作者:袁玉玮

来源:WaterWisdoms

【列子学射,中矣,请于关尹子。尹子曰:“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?”对曰:“弗知也。”关尹子曰:“未可。”退而习之,三年,又以报关尹子。尹子曰:“子知子之所以中乎?”列子曰:“知之矣。”关尹子曰:“可矣,守而勿失也。非独射也,为国与身亦皆如之。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。”】

—— 列子


列子学射,每箭必中。他请教关尹子。关尹子问:“你知道射中的原因吗?” 列子答:“不知”。尹子说:“还不行!” 列子回家又练了三年,再去拜访尹子。尹子同问,列子答:“现在知道了。” 尹子说:“好!请坚守这个原则,不要放弃。治国和修身也是同理——圣人不在乎存亡的结果,只在乎存亡的原因。”


最近盛传证监推动投资者教育进入中小学课本,据《澎湃新闻》,初中已出现教材介绍K线形态和金融理财(见文末附录)。我不反对善良的初衷,也不反对技术分析,而且认为非常重要——宏观大师索罗斯和门徒Stanley Druckenmiller, 好友Paul Tudor都大量使用技术分析;但我深以为把K线或理财放入中小学教材不妥,这个年纪人类记忆力水平最高,应该扎扎实实学习基础知识,培养健康的世界观,哲学和道德操守,为今后理解为什么金融市场会存在打下基础;而不是过早接触社会中的“欲望”和脱离内在哲学的“”。


内在的道德修养是外在所有“术”的基本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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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资的第一课不是K线,也不是基本面或量化分析,而是道德操守和哲学。事实上,就连金融界江湖地位最高的CFA认证,其第一课也是《Ethics》—— 道德准则;而且CFA协会在CFA考试中应用“道德操守校正”原则,对及格线上下的考生选拔:

  • 过了及格线的考生,如果“道德操守”得分低,会被淘汰;

  • 不足及格线的考生,如果“道德操守”得分高,会被选拔。 


对我来说,技术分析,基本分析,量化统计,都只是“术”;正确的职业道德操守才是驾驭“术”的“”。脱离了道德或法律约束,一个人掌握的知识越多,对社会或金融市场越危险。杠杆并购(LBO),垃圾债券,LTCM覆灭记,新疆德隆和汉能集团的雪崩,次债危机,2015年A股杠杆牛,定增策略,宝能/万科为代表的险资并购,2017年大小盘“伪alpha”现出原形,互联网+金融… 这些金融危机都是因为人过度强调“术”,而忽略了“道”;其中不乏全球顶尖的法律专家,诺贝尔奖得主,金融专家,数学专家的支持,其结果却对整个金融系统、甚至社会造成创伤。 


A股市场最大的问题不是投资者的投机性,而是上市公司缺乏责任和机构投资者的操纵 —— 上市公司做假账,企业寿命短,虚假重组和市值管理盛行,机构坐庄屡禁不止… 我相信这些社会精英大多是高学历,对会计准则,法律法规,K线形态,统计套利早已滚瓜烂熟,了然于胸;但为什么还会铤而走险,站在法律和社会的对立面?我一直奇怪证监会为何醉心于投资者教育,而不是教育人要诚实,教育上市公司管理层、会计师、金融机构…


我观察到,由于往年在A股市场监管滞后,导致大部分投资者(从机构到散户)对成功的定义是单纯的成王败寇,而忽略道德操守和社会价值 —— X股神在入狱前,国人趋之若鹜。从去年,不少职业投资者反对证监会清理险资并购,跨界重组,定增操纵;到今年个别经济学家罔顾宏观经济仍处于困境的现实,仅仅基于供给侧改革导致资产价格上升就高喊宏观经济新周期… 这些也都是过度强调术,而忽略了道——金融为实体经济服务,优化社会资源配置的本质功能


事实上,即使世人认为的“金融大鳄”索罗斯(Soros)在选拔基金经理时,人品也是第一准则。在他的自传《Soros on Soros: Staying Ahead of the Curve》中,Soros自述:当年垃圾债券之王迈克•米尔肯(Michael Milken)被证监会起诉、退出市场后,美国垃圾债券业务出现真空。Soros看到了商机,准备委托Milken的前雇员管理资金或做自己的合伙人;但当他发现那是一群积极进取,聪明绝顶,才气纵横,却忽视道德操守的交易员时,放弃了计划。


少年时读《天龙八部》,我以为金庸写扫地老僧说 —— 心存善念,以佛法驾驭武功; 若不存普度众生的善念,则武功越高戾气越重,反受其害 —— 过于宗教迷信或说教。但多年来看遍金融市场风云变幻,潮起潮落,越发认同。尤其在A股市场,虽然法律监管不到位,有各种法律漏洞可以利用,通过攫取小股东的利益或操纵市场而快速牟利; 但如果不抱着追求公平公正公开,把公众或社会利益最大化之心,终将承受"利"字的反身效用。


1995年327国债几乎所有的的涉事方,或者锒铛入狱,或者身败名裂,就连最大的赢家中经开—— 财政部下唯一的独资信托,也因为常年操纵银广夏和东方电子的业绩和股价,在2001年东窗事发而巨亏、倒闭。

图:新华网


股票大做手李弗摩尔(Jess Livermore,1877-1940)对后市影响深远;Soros的宏观对冲投资体系其实也大体脱胎于他的思想。可以说,没有Livermore的巨人肩膀,Soros很难把卡尔波普(Karl Popper)的哲学在金融市场快速实践。但是前者身败,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;而后者却成为一代宗师,老当益壮,也许因为前者的生命目标是投机或者输赢,而后者得益于其毕生追求(开放社会)社会价值而避免走火入魔 …


Soros在自传《Soros on Soros》的序说:

我的人生哲学并非仅关金钱,而更多的时候是涉及人类前途和世界形势。将金融市场当做实验室,来检验自己的理论,也抓住时机去验证我对苏联和东欧的一些预测。我相信我有一些重要的东西要说,我应该去传播自己的思想。因为如果我平生信仰的“开放社会”尚不广为人知的话,那就失去了任何意义。当本书完成时,我感到了成功和安慰。


Soros在2017身家250亿美金,但实际已捐款120亿美金用于减少发展中国家贫困,提高社会透明度,奖学金和开办大学 。


K线的背后,其实是中国的道家哲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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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的电影《卧虎藏龙》里有一条复线讲了玉娇龙师从碧眼狐狸学武的故事。碧眼狐狸耿六娘杀了李慕白的师傅江南鹤,盗得剑谱;后来隐匿在玉府,教玉娇龙武功。但因为耿不识字,所以只学了招数,却无法修得剑谱上的心法——即指导招数背后的哲学,所以武功反而不如徒弟。


其实每个“术”的背后,都蕴含观察世界的哲学基础:

  • 价值投资认为内在价值决定了价格;

  • 本杰明·格雷厄姆的价值投资侧重对低风险的定量,寻找安全边际;

  • 菲利普·费雪的成长股价值侧重对高风险的定量和定性,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;

  • 巴菲特自认是:85%的格雷厄姆+15%的费舍;

  • 技术分析是对人性的审视;

  • 随即漫步理论认为一切已经反映在价格里,所有分析都是庸人自扰,人不可胜天;

  • 索罗斯的反射理论另辟蹊径,一统技术分析和价值投资——认为价格永远偏离内在价值,市场的趋势是由内在价值和外在价格的偏差决定的,三个因素互相强化,互相牵制;

  • 量化是想挖掘人的错误,或复制市场内所有因素的合力;

  • 高频没有明显的哲学,强调“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”。


K线虽然是日本米商发明,但其实是基于中国道家哲学以及脱胎于道家的兵家代表孙子兵法。K线的形态万变不离其宗,无外乎阴阳的对立统一、互相依存、此消彼长、互相转化 —— 其实Soros的反射理论也与道家哲学不谋而合。如果对道家哲学没有一点基础,学习K线也只是徒有其表,百害无一例。这也是为什么华尔街把阐述反射理论的《金融炼金术》称作天书。我在国外也见识过欧美的技术分析师、交易员使用K线组合,因为缺少东方哲学的思维指导,基本上停留在按图索骥,比葫芦画瓢的水平,实在不敢恭维。


高频也是一个很好的强调“术”的反例。高频没有鲜明的哲学,只强调“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”。事实上,由于科技的进步和普及,在美国由于高频交易过度拥挤,以及ETF的扩张对流动性的蚕食,美股高频做市全行业收入已经从2009年72亿美金衰减到2016年11亿美金—— 这证明过度强调外在招式,而忽略内在哲学是多么可怕。传说中的高频百战百胜大神Virtu收入连续3年滑坡;从IPO以来,股价几乎一直处于下降通道,在标普500屡创新高之时,最大跌幅达50%。


在此奉劝:与其让未成年人浪费大好时光在学习御钱之术,还不如加大普及中国古典哲学老庄,墨子,孙子——巩固中国传统哲学,学习独立辩证思维;多读读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、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之类的文学作品 —— 多些人文关怀,从别人走过的路反观当今的中国社会。


做投资,最重要的第一是诚实,第二是独立思维。如果当初列子第一次就骗尹子说知道射中的原因…


Virtu从IPO以来,股价几乎一直处于下降通道,在标普500屡创新高之时,最大跌幅达50%


Virtu的收入连续3年滑坡。


附录:

澎湃新闻记者9月11日获得的材料显示,作为投资者教育的工作内容之一,证监会正在推动将投资者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试点。证监会推动上海、广东、四川、青岛、宁夏等20余个省、市、自治区开展试点工作,将投资者教育纳入中小学、高等院校、职业学校等各级各类学校的课程设置中,编制了中小学普及金融知识教材,培训了近万人的师资队伍,各类课程已覆盖数百万人。

2011年上海116所中小学的课堂率先开设金融教育课程,教授由浦东教育局与上海远东出版社联合开发的《金融与理财》教材。

另据羊城晚报报道,2015年9月起,广州市30多所中小学也开始试点开设金融理财课。

网络上,也流传出这些金融理财课程的教材图片。下图所示的教材名为《金融与理财》,属于中小学拓展性课程教材。这本适用于初中的教材,在一章叫做《懂一点股票行情》的课程中,图文并茂地描绘了一位小朋友学习K线的情景,还搭配介绍了K线的十二种形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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